Chia-Tyan Yang 楊佳恬

Pianist. Storyteller.

在布拉格,聽見海角七號。
酸恬苦辣

在布拉格,聽見海角七號。

上個禮拜,我在布拉格初次與一對夫婦相見,眼睛笑的如美麗新月的她,誠摯地把一個黃色的小盒子交給我,先生站在旁邊靦腆的微笑。

這個盒子用粗繩綁著,原來是電影<海角七號>原聲帶的特別版,「這是當時請參與的大家一起簽名的,想說留念」妻子溫柔說明著,翻開給我看,這是導演這是誰這又是誰... 先生帶著微微害羞的表情,補充,「想說機會難得,所以就想說帶來給妳,我自己也在旁邊補了我自己的簽名」。

我接過拿在手上,突然視線一片模糊,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我的眼淚就掉下了。

補上去的名字,是駱集益。這個人創作了海角七號裡面那首又叫做<情書>的曲子。

個人卻鍾情另一個名字: 1945,因為這個數字,是世界近代史上的分水嶺,充滿了故事。

讓我深深感動的台灣電影

大約是十多年前,在網路上看到有一部電影被熱烈的討論著。 好奇之下,我找了預告片,一聽到海浪的聲音,心中的海浪也不停拍打著,這是屏東的聲音阿。

屏東的海,我的國境之南。

心裡就想著,我想要看這部片子。

我是一個屏東女兒,國一念了幾個月就跑到奧地利學音樂,長大以後也莫名其妙也在這裡定居紮根,奧地利的媒體多半稱呼我是<有台灣血統的新奧地利之女>,我也理所當然以這樣的定位看待自己,將奧地利視為我的家鄉,台灣,就是收在心底放著。

我還記得當時,過沒多久有機會返台,在西門町一家很傳統味的唱片行,被我找到了一片海角七號的DVD。

不看還好,看了整個人都是情緒高漲,海浪整個沖刷著我,整個人完全不知道被海浪捲到哪裡了。 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思鄉情緒,也被推上岸。 當時正是我在奧地利藝術大學畢業後沒幾年,在這裡的文化界咬牙努力往前走著,不知道多少次跌的灰頭土臉,別人不僅從你身上踩過去,還不忘轉過身,往你身上補再踢個幾腳。

這部電影女主角之一喊著:

我一個女生,離家那麼遠,工作又那麼辛苦,你為什麼要欺負我?

心裡覺得,她在為我吶喊阿!

電影導演在一個訪問裡面說,就是那股不甘心,讓他拍了這部電影。 那句話像是雷電一樣直接敲擊我的心。

是的,就是這三個字。不甘心。 三個字解釋一切。

海角七號的音樂

這部電影還有一個地方敲動我心中的一個角落,就是電影裡面風格渾然不同的音樂元素。 全片的配樂都讓我覺得恰到好處,各自其司的推動著劇情。 其中,就是特別傾心駱集益創作的這首1945。

當時我是一個奧地利十五人制室內樂團的創團團員,為了讓團員了解我的家鄉,我也曾經播放這部影片給大家看。我有事沒事我就抱怨都沒有一首曲子可以讓我好好展現鋼琴的獨特,我們的音樂總監倒是把我的碎碎念放在心中。

總監知道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有一天突然給我一個驚喜,說把它改編給我們樂團,所有的重頭戲都在鋼琴上。

我第一次排練的時候,竟然就哭了。雖然說我是一個情感豐沛的人,但是身為一個音樂人,我在做音樂時非常注重控制情感,絕對不會讓情感控制我。

弔詭的是,面對這首曲子,我怎麼樣都無法架構任何防衛模式。 每次排練我就是哭,我自己也不敢練,簡直就像魔咒一樣,彈不到幾個小節,眼淚就會直直掉。 所以這是我們團當時所有曲目中,唯一從來只走一次而完全不排練的曲子,因為通常彈到後面,我就是哭到近崩潰。

把海角七號的1945裝在行囊到不同國家演出,每次彈每次哭。

也曾經有那麼一位歐洲聽眾,在音樂會後來後臺找我,非常誠摯的拉住我的雙手說,她剛才聽到這首曲子,心中湧起了滿滿的悲傷,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因為這首曲子哭成這樣,要說旋律線,我是學音樂的,什麼好聽的旋律我沒有聽過看過?! 要說曲子內容新穎,我自己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什麼樣的作曲家我都遇過,比這個更新穎的東西我都聽看過。

這首曲子,有什麼緊緊抓住了我。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心裡萌起了想要見到做這首曲子的人的念頭。 我想要知道,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可以創作出一個讓我無法理智面對的曲子。 可惜的是,寫信到電影公司都是石沉大海 (我想他們天天都是一堆來信,可能就淹沒了吧)…
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我是個很不會記名字的人,也漸漸忘了駱集益這個名字。也漸漸忘了這首曲子。

一年復一年。

去年,我先生的外婆在沉睡中,以九十六歲的高齡安詳的離開了。 她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初識時,她就認定這個來自東方的女孩子有一天會做她的孫媳婦,„我看到妳看我孫子的表情,我就完全放心了“,她後來這麼告訴我。 我是她認識的台灣女生,為了我,她跑去找台灣相關的書籍來看,電視上每次有台灣颱風或是國會打架的新聞,她比我還要緊張。

她去世時,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當時覺得,能跟外婆有這麼多時間相處,太幸福太滿足了。

一直到她過世好幾個月,有一天我隨手播放了Youtube上的電影原聲帶中的1945來聽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我彈的比較好哈哈XD),突然想到每次我們團演出海角七號,我在台上哭,她就在台下跟著哭。 演奏會後,會摟著我說,„娃娃在想家了“。

我聽著1945,第一次在她過世後,流下了眼淚。

與創作者的不經意邂逅

又過了一年。

老哥是在台灣小有名氣的音樂錄音工程大師,有天災臉書上敲我,說要跟一位作曲家去布拉格工作。 因為我先生有駕駛飛機執照,我又剛考完英文與德文的飛航通訊員資格不久,我就跟哥哥說,喔那我跟老公自己飛去好了。

老哥可能覺得我的反應竟然是要開飛機去很有趣,就把這個對話po到自己臉書個版,然後引來一堆朋友留言,其中有位叫駱集益的人。 在留言串裡面說就是他要跟我哥哥一起去布拉格。 我們在留言串中一來一往的閒扯了幾句。

其實當時我心裡還不是很確定要不要飛去,因為哥哥來歐洲的那個周末,正好奧地利外交部長有邀約請我帶著另一半去參加晚宴,是很久以前就定下來的。我們外交部長正在打選戰要競選總理,我覺得他現在一些對於外國移民以及難民處理的路線不明不白的,一直很希望有個機會好好當面問他一下。

我想要熊與魚掌都想兼得,先飛去維也納,然後再飛布拉格。我跟先生計畫了半天,發現整個飛行航線還有時刻非常的麻煩,就想說要馬就選擇維也納不然就布拉格。

我嫂子看到了我哥臉書上的留言串,敲我說,這位駱集益就是做海角七號的配樂那位,妳知道嗎? 我才大驚天啊,我遇到我的偶像,哈拉了半天還不知道遇到自己的偶像了!!!! (我非常非常不會記人名,連以前男朋友的名字都可以忘得一乾二淨,有時候看著年輕時的日記,看到這邊一個Martin 那邊一個Wolfgang又一個 Thomas,看了半天完全沒有印象…)

我當下馬上決定放棄英俊瀟灑的外交部長的邀約,無論如何一定要飛去布拉格。 (為了見偶像,竟然馬上就把外交部長丟在一旁,還要求老公開飛機載我出門,瘋狂粉絲也不過如此吧~~)

我這時趕快私訊跟偶像自我介紹我是(記不住偶像名字)的粉絲,結果人家一聽到我是我哥的妹妹,竟然還非常尊敬的稱呼我楊老師,讓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比我哥哥大一點點,其實算是我的前輩阿!)

在心裡實在憋了太多年了,我一股腦地道出了這首子對我的魔咒,一直寫一直寫,應該是把這位感覺十分謙遜的創作者嚇到了。

他對我說,這首曲子想要表達的情緒很簡單,就是<思念>。

我想了又想,這個思念不只是愛情,而是更更更直接更...啊更不知道怎麼說的那種感覺!那個感覺在你的心中的一個角落。語言到不了,只有音樂到得了。

飛到布拉格後,見到了本人我真的非常興奮,結果偶像本人跟之前筆談時候一樣的謙遜。因為我之前實在太興奮,雙手空空就到了布拉格。而偶像比我貼心,不僅送我這片他自己在電影結束後留念的CD,更是帶了一整袋的台灣鳳梨酥還有糖果,讓我解解鄉愁。

偶像後來也很感性地說,這張紀念專輯可能就是註定要送給妳的吧!這緣份真的太特別了!

我們也討論到了音樂人的心理,叫我很感動的是,我發現他有個顯然非常支持老公的太太,在旁邊很專注地聽著我們的討論,說到重點時候還趕快掏紙筆出來請我寫下。

雖然只有短短的相聚,但是還是非常感動。 看到哥哥跟他在討論工作上的事情,覺得緣分好奇妙。回到家後,我把原聲帶的盒子供奉在桌子上,完全捨不得聽,不過鳳梨酥倒是啪啦啪啦就跟老公分完了,然後完全符合瘋狂粉絲行為般的把每個鳳梨酥的小包裝紙都撫平留著。

過了一個多禮拜,才敢放來聽。當然又是大哭一場哈哈。

不過,這次的哭,是那種把心裡很想很想做的一件事情完成後那種心滿意足。真心覺得,這個世界有音樂,實在是太美好不過的事情。

(圖片是與偶像一起在布拉格吃大餐,好像應該要放鋼琴樂譜照片比較有氣質的說,但是請大家不要忘記,學音樂的女生不是全都是不食間煙火的頭髮夾的很直的仙子)

Written by Chia-Tyan Yang in 2017/07/23